沈昭陷在曾經的夢里。
一片黑暗。
夢里是崇元元年的雨夜,鳳儀宮的燭火被風吹得七零八落,母后躺在血泊里,臉色比床褥還白。
她看見年幼的自己跪在殿門口,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灌進衣領,耳畔傳來男子低笑,那聲音像鈍刀刮過銅鏡,無比刺耳。
是陸盛。
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,指甲陷進肉里,話里帶著濃烈的惡意,“小陛下,你母后死得真不值,她本可以活,可惜你不聽話,不肯求我。
”畫面驟然翻轉,她被人按進湖水,冰水沒過口鼻,窒息感涌上來,她拼命掙扎,卻聽見陸盛在耳邊低語,“別怕啊小陛下,死了就干凈了。
”畫面再次翻轉,沈昭好不容易得償所愿,逃出了皇宮,以為自己終于能奔向渴望的自由,卻還是被陸盛抓到了。
她被陸盛強行灌了毒,高燒不退,嘔血數日,本就不好的身子更加孱弱,也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記憶。
那時母后剛死,沈昭才八歲,這世上她再沒有一個親人。
年幼的她沒有能力沒有野心沒有庇佑,是陸盛架在龍椅上的帝王,是陸盛遲早要取而代之的傀儡。
若不是沉璧拿著母后曾經的信物進宮救了她,若不是她命硬撐了過去,若不是陸盛恰好死的早,恐怕這世上早已沒有她這個人了。
她真的在宮里撐不下去,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的遠遠的,離皇宮、離陸盛、離這些亂七八糟的一切越遠越好。
可她逃不掉,一輩子都逃不掉。
她曾經嘗試著逃了,卻被抓了回去。
噩夢層層堆疊,她越陷越深,最后卻定格在一雙溫熱的手上。
那雙手捂住了她的耳,隔絕所有風雨和嘈雜,又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哄一只受驚的鳥。
沈昭在無邊的黑暗里抓住那一線溫度,指尖扣住對方腕骨,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中沉浮時,能找到的唯一的浮木。
陸衍正在給她喂藥,沈昭的指甲陷入他腕肉,他卻紋絲不動,只低聲哄她,“阿昭乖,松手,是我。
”那聲“阿昭”莫名安撫到了沈昭,她的呼吸終于緩下來,卻仍攥著陸衍的手腕,仿佛一松就會再次墜入深淵。
藥爐的炭火漸弱,殿內只剩火舌噼啪,陸衍靠在榻邊,一只手被沈昭握著,另一只手攪動碗里的藥汁。
給沈昭喂藥,可這人卻緊閉著嘴,一滴也喂不進去,陸衍輕嘆一聲,低頭喝了一口,俯身吻住她。
舌尖溫柔地頂開她的唇瓣,苦澀的藥汁被他一點點哺了過去。
喝了一口又一口,吻了一次又一次,苦意與溫度交纏,一碗藥終于喂完。
碗底見空,陸衍沒舍得起身,仍貼著她柔軟的唇瓣,輕輕吮去沈昭唇角殘留的藥汁。
陸衍直起身,耳尖微微泛紅,喉結輕滾,指腹抹過她唇角,“什么時候……才肯醒?”燭火將盡,青煙一縷,照得他眼底血絲密布,榻上人依舊沉睡,呼吸輕得像隨時都會斷。
是夜,陸衍沒等到沈昭醒來,終究起身,替她掖好被角后離開。
他縱馬出宮,玄衣獵獵作響。
大理寺燈火通明,今日盛怒之下,他勒令最晚三日之內把下毒之人找出來,可今夜大理寺卿卻跪伏階下,顫聲回稟。
“殿下,陛下的御膳、御茶、香丸、衣料、筆墨……諸如此類,皆無異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