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寬的面色倏然而變了。
顯然,雖說滿嘴大義,口口聲聲為太子著想,但兒寬私下里那點微妙詭異的心思,其實一點都不難猜測——皇帝要把太子放在上林苑里培養,等于全盤推翻了以往的教育計劃,另開了一盤新局;這盤新局的形勢尚且不知,但作為過往教育計劃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,以往權力格局中冉冉升起的偉大心性,儒生卻萬難忍耐這種變故!
先前一切都是定好了的,皇帝要讓太子讀詩書、讀周禮,讀儒術,讀儒術長大后親近儒術,他們這些大儒也就能飛黃騰達,從此大展拳腳,盡情施展他們的治國之道;光輝前途璀璨耀眼,由不得儒生不怡然自得,欣欣自詡;怎么現在時勢突然一轉,原本定好的利益格局,居然剎那間就反轉至此呢?!
他們不能接受!
正因為不能接受,所以兒寬才要嘗試阻止。太子進不進上林苑其實無甚干系,但太子要偏離原本的培養路線,那卻絕對不能夠允許!
不過很可惜,兒寬兒長史的心思還是太急切、太躁進了,以至于董仲舒這樣忠厚老實的人,居然都一眼看出了他的用意——當然,如果連董仲舒都能看出他的用意,那就更不必提他們那位沾上毛比猴還精的皇帝陛下了。也就是兒寬這句話是私下論述,要是當著天子的面親自開口,還不知道會惹出多大的風波呢!
當今天子的脾氣大家都是知道的,要是真心誠意顧慮太子的安危直言進諫,估計他笑一笑解釋兩句也就罷了;但這種含沙射影露半拉屁股的搞法,大概是真覺得自己的安穩人生太過舒坦,要給九族狠狠上一波強度了——上一個在私下里嘀咕儲君的是田玢,你要不看看他結局如何?董博士提醒一句“說實話”,是真正的金玉良言,一點不摻虛假。
驟然被尊上揭穿了心思,兒寬自己也覺得尷尬,只能垂頭不語,默默忍受。不過,在場抱有同樣心思的顯然絕不止一人,在短暫的沉默后,有位親近的弟子還是出聲辯護:
“先生,這件事還希望先生能體諒兒長史,也是體諒我們。畢竟,畢竟我們實在太想上進了……”
董仲舒:…………
董仲舒有些說不出話來。說實在的他也知道不少士人跟著自己學經術動機不純,多半是想借著儒學往上爬,所謂“取青紫如拾芥耳”;但無論如何,先前總要設法遮掩,裝出一副安貧樂道無所不足的模樣;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辨經不利驟然刺激了恐慌,現在的儒生們態度驟然翻轉,儼然大有一副“不裝了”的模樣了!
你們的臉皮還真是可以哈!
——可董仲舒能怎么辦呢?他是宗師不是太師,根本沒有那個權力打壓這些一心進步的后輩,甚至還不能不稍加辭色,免得進步的熱欲一旦消失,連團結一心的向心力都會消弭——于是思來想去,只能低聲開口:
“就算希圖上進,又哪里有你們這樣的做法!”
弟子們趕緊大禮下拜:
“請先生不吝指點!”
董仲舒略一躊躇,終于嘆了口氣,從袖子中摸出了一卷絹帛。
“這幾日。”他道:“我一直在看叔孫通叔孫博士,先前為了制定朝禮,向高皇帝上的諫章。”
他停了一停,又道:“你們以為,叔孫博士制定的禮制,合乎周禮嗎?”
諸位弟子愣了一愣。要知道,叔孫博士制禮的往事也算是儒家的經典ip了,到現在大概沒有一個儒生不是耳熟能詳。昔日天下初定,群臣爭位,散誕無禮,上個朝活似市場賣菜,高帝憂之;叔孫博士于是為高帝制定禮制,約束舉止,判明尊卑,終于讓朝政整整有肅,而高帝亦為之大悅;儒生與皇權之間的親密合作,大概就肇始于此。
當然,在叔孫通制定禮法之初,高帝就再三聲明,太復雜的禮儀他根本不能舉行。于是叔孫博士操起砍刀一通亂砍,刪繁就簡,最終搞出來的禮制與周禮、《禮記》,不說是一脈相承,至少也可以算毫不相干。屬于周公復活后都只有大吐口水的頂級ooc同人。
董仲舒不動聲色:“那么,對于叔孫博士編訂的禮制,諸位又是作何見解呢?”
眾人的面色更加詭異了。顯然,哪怕時過境遷數十余年,叔孫通改出的那個ooc同人禮制在儒生中都是極為尷尬的話題——孔子云“克己復禮”,追述禮制就該追述周禮,而絕沒有后代儒生自行發揮自行創造的余地;改編不是亂編,更何況叔孫通這種純粹拍屁股拍出來的神經同人?篡改原典、悖逆先賢的大仇,豈可共天地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