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時姻
早有雅名,十二考中進士及第,勉強稱得上與你相配。”
師杭沉吟片刻,頷首道:“爹爹這么一說,女兒倒想起幼時曾見過這位公子幾面。”
“那時咱們兩家親近,往來頗多。”師伯彥嘆道,“后來福大人調任揚州,未幾又駐守金陵,難為他們父子倆還惦記著你這個小丫頭。”
最后一句其實帶了些酸醋味。自家閨女玉雪可人,福信第一眼見了便嚷嚷著要認作義女,他兒子也總跟在后面喚什么“筠妹妹”。這么些年過去,原以為山水不相逢,哪知他居然還不死心,當真要聘下阿筠給他兒子作媳婦。師伯彥愈想心中愈不快。
“那位福三公子生得好相貌。”師杭緩緩開口,憶及福晟,他在徽州時應是舞勺之年,品行舉止初顯端倪,“公子脾性溫和卻不失氣度,才思敢捷又勤奮苦學,唯獨處事之法,有時過于剛直自負了些……”
師杭說完,頓了頓,最后道:“觀之,可稱君子。”
聽聞這句評價,師伯彥還有什么不明白。他肅然問道:“阿筠,你當真思定了?”
河上星星點點的花燈已然遠去,只能隱約瞧見些微茫的燭光。師杭思罷,確定這是樁絕好的姻緣,即便不是盡善盡美,相信她嫁去后也有本事過得好。
于是,她復又點點頭,堅定道:“爹爹,朝廷將天下百姓分為四等,咱們漢人南人是最低等。而福家出身唐兀,不僅未曾看輕女兒,還誠心求娶,想來是值得托付的人家。”
“這一年來,任誰上門提親您都回絕了,唯有福晟是您與阿娘替我籌謀好的。‘甘瓜苦帝,天下物無全美’,便是他對女兒并無情意也無妨。”
師伯彥聽著前頭還覺得句句有理,聽到后頭不由失笑道:“你又怎知他對你并無情意?”
說著,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遞與師杭:“這信是福晟親筆所書。他家雖富貴顯赫,還不至于讓我們師家舍女攀附。只不過他信中言明,若有幸娶你為妻,無論后嗣,此生絕不納妾。這才是為父真正看重他的地方。”
師杭接過信箋,展開細細閱過,心中大定。
自古,男子一妻多妾皆是尋常,尤其是富貴之家。正所謂“黃金萬兩容易得,知心一個也難求”,爹娘情意甚篤,方才成了這世間少有的伉儷,可輪到師杭自己,卻不敢奢求這般。
爹娘教她讀書習字,知理明義,絕不是為了讓她囿于深深后宅,時時圍著男人轉的。她原想,若今后的夫君只愛她一人,她便同心相待;若夫君舍不了弱水三千,那她也不會將他放在心上。過日子罷了,誰又一定離不得誰呢?
可現下,見了這張紙上揮灑的雋秀筆墨,師杭突然愿意試著期盼將來。
許是怕雙方長輩覺得冒犯,又許是怕她見了覺得孟浪,福晟于信中幾乎沒有直述任何對她的所思所想,大半內容都在問候她的爹娘。
除卻一句。
他言,令愛小娘子勝月之皎,仆傾慕已久。
似有縷縷溫熱自紙上融進手心,遠方那位少年郎赤忱的情意,她竟然能夠感受到。
師伯彥看著女兒面上壓不住的羞色,忍不住打趣道:“這小子自己不好意思開口,倒腆著臉求他父親要一張你的畫像。你說,為父該不該給?若不給,定要被早早記恨上;若給了,只怕他此后相思成疾啊!”
“爹爹!”師杭羞得忙用帕遮臉,難為情道,“您莫要允他!女兒……還沒答應呢。”
此言太過違心,師伯彥聽了當即開懷朗笑。而師杭幾乎要惱,她再也待不住了,轉身便推開閣門,快步出了南譙樓。
往來多少恨,吹不散眉彎。那時,如練月華將少女的窈窕身影短暫勾勒于層級而下的木梯之間。美人扶欄,香風拂檻,恰是一幅月下瑤臺的好景致。可再令人感懷的景致,終究也不能長久。
日升月落,香去秋來,世間姻緣自有份定。連天烽火是不會為一對小兒女脈脈難言的情愫而休止停息的。
師伯彥目送女兒離去,心底哀情難抑。
盼只盼日子過得慢些、再慢些,憐惜余下數載歲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