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雨,似乎已經帶著刀鋒了。
天像漏了底,水傾盆而下,整條街浸在水里,濺起一片冷氣,路兩旁霓虹燈的光暈被雨霧吞沒,模糊得只剩了淡紅淡綠的一團,濕淋淋地貼在窗戶上。
陵盡的診所的門鈴整日叮當響個不休,門開了又合,裹挾著濕透的寒意與病人沉甸甸的咳嗽聲涌進來。
陵盡跟孟可都中了招,嗓子如同被砂紙磨過,額頭滾燙,腦袋里仿佛塞滿了沉重的棉絮。
最嚴重的還是陵盡,自從生了女兒之后因為月子沒有做好留下了病根,一直體弱,如今被這新型流感折磨的死去活來。
她強撐精神,像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,重復著量體溫、寫處方、扎針的動作,人聲喧嚷中,只有她啞聲的叮囑在渾濁的空氣里浮沉。
“陵姐,我先走了。”見到診所里只剩一個病人了,孟可打算離開。
陵盡點點頭:“快點回去吧,孩子才幾個月,正是離不開母親的時候。”
已經到了晚上十點了。
“那你也記得趕緊走,我看一會估計雨下的更大。”孟可看了一眼天提醒道。
這時最后一位病人帶著藥袋推門而出,門鈴一聲悶響,終于隔絕了門外無邊的雨幕。
陵盡一下癱在診桌后的椅子上,全身骨頭散了架,胸口里仿佛有只手在胡亂抓撓著,咳嗽聲撞在四壁,格外空曠。白
熾燈管嗡嗡低吟,照著凌亂的診室:桌上堆著登記本,被雨水泡得卷了邊;聽診器垂落著,膠管因反復消毒已然褪色;角落里止咳糖漿的瓶身摸上去,總粘著一層似有若無的膩。
她終于得空給自己配藥。
陵盡先是給李老太太打過去個電話,拜托她哄安安睡覺,自己輸個液再回去,李老太太答應了,這讓她心里松了口氣。
陵盡有些發燒,關節也帶著些疼痛,一步一挪到了輸液區,蜷縮在冰冷的塑料凳上,燈光直射下來,照得她臉色蠟黃。
她摸出針頭,熟練地扎進手背的靜脈,動作雖然麻利,但舉著棉簽的手懸在靜脈上時,分明微微發顫,藥水一滴一滴落下,像是沙漏在替她數著這夜的時間。
陵盡想著趕緊輸完回去陪女兒-----安安有時候夜里會醒,一定要看到自己才肯繼續睡下去。
她仰起頭靠在墻上,眼皮沉重地垂下來,卻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強行掀開——咳得昏天黑地,身子前傾蜷縮,然而一只手仍下意識伸出去,護住了搖晃的輸液瓶。
總算熬到輸完一瓶水了,陵盡看了眼時間,已經十一點半了,末班公交車早已經沒了,而且雨勢這么大,步行回去不切合實際。
陵盡掏出手機,一狠心打開了打車軟件。對于一個帶孩子的單親媽媽而言,錢這種東西那是能省則省,絕不含糊,今天著實是事出有因,不得不奢侈一把。
等了將近十分鐘,終于有個司機接單了,陵盡長舒一口氣。
車輛在排水不好的老城區停下,陵盡打著傘踩過水洼,一上車時,逼仄的空間內傳來一陣陣發霉混著廉價皮革味,熏得她直皺眉頭,本來因為發燒感冒而有些虛弱的腸胃瞬間開始抗議,折磨的陵盡頭昏腦脹。
陵盡不喜歡太悶的空間,尤其是在生病的時候,她伸出手想要打開點窗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