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嘯的風中,繃緊的弓弦伴奏著咚咚的心跳,吱吱作響。顫動的箭尖,牢牢鎖定了躍動的灰影——
“著!……中啦!哈哈!中啦!”
一個少年從樹杈間一躍而起,如一只撲食的獵豹,大叫著在空中張牙舞爪,直至四腳著地,險些摔了個狗啃屎。他咧著嘴手腳并用地爬了幾下,一把從草叢里揪出他的獵物,高高舉過頭頂,大喊道:“萬爺爺!萬爺爺!看見沒有?這下還有什么話說?”
對面樹上,一個獵戶探出半邊身子,雖然兩鬢斑白,卻還是輕輕一躍,穩穩地落在地上。落地后的還未完,請后面精彩內容!
所謂“學以致用”,書中的故事已倒背如流,再難有一絲新鮮感之后,阿原便開始編織自己的故事。書中的故事固然經典,但畢竟陳腐老舊,總有不足之處,哪有自己親自炮制的精彩?依著阿原的想法,他若是那書中主角,定然一出世便天下無敵,什么仙法魔功,煉器制符,統統一學就會,什么洪荒古寶,逆天神器,統統收入囊中,什么仙丹靈藥,神鐵晶石,統統應有盡有,什么上仙老鬼,神獸奇蟲,統統供我驅使,什么冰清玉女,妖艷少婦,統統投懷送抱,什么邪魔歪道,情敵小人,統統轟殺成渣。
待到游完三山五岳,朋友小弟遍布五湖四海,天下盡知大俠的威名,江湖再無不平之事,再攜心上之人隱居桃源,從此不問世事。人生如此,方一遂男兒心中所愿……
阿原終日沉浸在這些夢想中,每每山中高臥,或是低頭如廁之時,望著天上白云,地上螞蟻,都能悟出一番武學至理,生出一段動人故事來。
“獨樂樂,與人樂樂,孰樂?不若與人!”阿原飽讀詩書,對此深以為然。他也不是藏私之輩,不管生人熟人,隨便扯上一個就能講上幾個時辰。只可惜曲高和寡,知音難覓,偏偏周圍眾“看官”又都是些“見識淺薄,庸俗低陋”之輩,如何能體會原大俠故事的精彩之處?每每都是剛開了個頭,還沒講上幾句,人家已經拍拍屁股走人了。
真是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啊……
唯一能聽他說一說的,也只有同在一個屋檐下的另一位“飽學之士”,阿原的書呆子妹妹,萌萌。
萌萌似乎天生就是與阿原做襯比的,處處與他那哥哥相反。萌萌從小就乖巧懂事,長大了之后更是溫默嫻淑,文靜有禮,總是盡力操持家務,幫鄉親們些忙——或者至少少添點麻煩。相應的每天不是在家洗衣做飯,就是四處道謝道歉。村里的七嬸八姑們見了萌萌,總是先長長地“唉”上一聲,然后上前去拉著她的小手,嘆道:“我的萌萌啊……”聽那顫抖的尾音,好像心肝掉在了地上一樣。
萌萌平日里唯一的愛好,就是在晴朗的午后,忙完家務之余,換上一身素衣,推開軒窗,灑掃一番,讓溫暖的陽光灑滿屋內,清新的山風吹過案前,再沏上一壺清茶,慢慢地打開書卷,細細品讀——如果只是這樣,倒不失為一幅恬美的畫卷。可惜的是,每逢此時,旁邊總會有個人大煞風景的蹲在凳子上,唾沫橫飛地講他那些俗套連連的仙俠故事。
其實這也不能怪阿原,畢竟萌萌是唯一一個看起來對他的故事還有些興趣的人——起碼她能坐在那一動不動地聽完。有時候聽得多了,還會給一兩句評語,比如“這個你都講過八百遍了……”,“還有比這個更爛的么?……”
阿原xiong懷恢弘之志,當然不會僅僅滿足于幻想,而是從小就踏實地努力著。每天上山下河并非只為玩耍,更是尋仙問道之旅。見到偏僻險要之所定要探上一探,碰見受傷垂危的鳥獸便救上一救,遇到什么奇形怪狀的蘑菇野果就嘗上一口,可惜多年來除了惹了不少麻煩,平添了許多傷口之外,并無任何奇遇。到頭來萬萬沒有想到,他一直苦苦追尋的仙緣,竟落在讓他一向忽略的“老頭子”身上。
“老頭子”其實還不算老,當年帶著兩個孩子搬到村里來的時候,不過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。“老頭子”也只是阿原如今對他的稱呼,萌萌的稱呼一直是“父親”。
“老頭子”無疑是一個糟糕透頂的父親,既沒有任何謀生本領,也沒半點生活常識,自己活得都勉強,更別提照顧孩子了。在阿原印象里,老頭子在家的時候就是悠哉地看看書,擺弄些破爛玩意,靠鄉親鄰居們把米啊肉啊送上門來,再交由萌萌料理,一家人才算有口飯吃。而且飯桌上也沒有一點父親的風范,常常為一塊肉和阿原撕扯上好半天。
就算這樣,“老頭子”一年到頭在家的日子也沒幾天,常年把孩子扔在家里不管,也不知跑到哪逍遙快活去。
如是種種,情何以堪?
本來,阿原早已將這個一塌糊涂的父親從家里除了名,誰知造化弄人,有一次萬爺爺無意中說漏了嘴,阿原這才知道,那一無是處的老頭子,竟是學過仙法的!
當時,年少的阿原感受到了天崩地裂般的震撼,生平頭一次對書中那些仙俠故事的真實性產生了懷疑。“老頭子”的形象,和他心目中上天入地的仙人,豪氣干云的俠客差得實在太遠了。要是他所憧憬向往的人就是那么一副模樣,他還有何追求?
好在阿原很快就找出了能讓自己心平氣和的解釋——老頭子只是偶然學了點仙法,半點也沒學成。就像書中常有的,入門沒兩天就因資質太過平庸——不,是太過蠢笨,而被趕下山去了。
這么一想,一切豁然開朗。老頭子學不會,不代表自己學不會啊!阿原仿佛看到了一條大道直通天上,生平還未完,請后面精彩內容!
修仙行俠乃是阿原畢生所求,自然不會輕易放棄。可老頭子裝聾作啞的本事實在登峰造極,臉皮之厚更是飛劍也無可奈何。正面攻擊無果,阿原只得采取迂回策略,調動家人鄉親們幫他說好話。平日里對他家照顧最多的兩個鄰居自然是重中之重,木訥的石頭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,只好打萬爺爺的主意。經過他日復一日的不懈努力,萬爺爺終于忍受不住耳邊的聒噪,設下了“守株待兔”的賭約,想以此堵住阿原的嘴。只是,這妙招再絕,也架不住有人天天嘗試啊……
“一心求道”的阿原在山上苦蹲了半個月,今天總算是如愿以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