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像每次說到金蓉,表姐總會露出很多愁緒,當時我還不知道,以后的我,會變得跟她一模一樣。
表姐嘆了一口氣,到底還是妥協(xié)了:
“你兩歲的時候,小姨患上了很嚴重的抑郁癥,每天吃不下也睡不著,見到我媽就開始哭,那時候誰也不知道事情會變得越來越嚴重”
“你爸是不是經(jīng)常給你說,當年他追小姨追得很辛苦?”
我轉(zhuǎn)頭無聲地看向她,用沉默表示肯定,以為這不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。
我爸對我媽一見鐘情,但我媽眼光很高,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我媽松口,他形容這是抱得美人歸,表情里溢出來的欣喜是可以看得見的。
“當年你知道追小姨的人有多少嗎?你爸方方面面都排不上號,外公外婆根本看不上你爸,要不是小姨鐵了心愿意,你以為你爸那樣的人能娶得了小姨嗎?”
表姐嗤笑一聲,一向溫柔的性子罕見地動了怒氣。
“外婆心疼小姨,給她的嫁妝有多豐厚你現(xiàn)在都可以回老家去打聽打聽。”
“你爸多會裝啊,又嫖又賭,還偏偏結(jié)了婚才暴露出來,幾個月就把嫁妝給小姨用得一干二凈,當時懷著你月份大了,我媽陪著她去警局接人的時候,她哭著求我媽不要把事情給外公外婆說,她說你爸挺好的,他知道錯了,想給他一次機會”
“結(jié)果呢?結(jié)果他在外面給自己生了個大胖兒子!那個孩子還只和你相差半歲,然然,你現(xiàn)在也大了,你覺得這種傷害對一個女人來說有多致命?”
“她性子要強,什么事情都不愿意說,外人只說她把你爸管得嚴,可是又有幾個知道她為什么把他管得那么嚴?你爸就算給她再多錢都是應該的,他欠小姨的一輩子也還不完。”
她拉開副駕的抽屜,拿了一疊檢查報告的單子出來,密密麻麻的,看得我心里直打鼓:
“喬一軒剛出生小姨就知道了,一個活生生的人,被氣到心臟差點驟停,那時候她給我媽說,她不會離婚,她要纏著你爸,她絕對不會允許你爸把該花在你身上的錢拿給那對母子用。”
“可是這太難受了,痛苦積壓太多只會把自己逼到另一個極端里去,最痛苦的時候,她一邊吃著大劑量的藥一邊在外面拼命工作,你爸根本靠不住,她要給你攢錢,要給你托底,哪怕有一天她真的瘋了,你也能有好日子過”
我腦子像缺氧了一樣,極力想排斥,可是字字句句卻無孔不入,像利劍一樣插進我的心窩里:
“她不是結(jié)婚了嗎她明明就過得很好啊”
表姐聽到這句話后,一下子癱坐在座椅上,忍不住流下淚來,緩了好久才終于又開口:
“你高考前,她就已經(jīng)被檢查出來嚴重的精神分裂,當時你爸暗中接濟那對母子被她發(fā)現(xiàn),差點要了她的命我媽心疼得受不了,趁她不清醒的時候把她送到醫(yī)院去了”
“這是她清醒過來后讓我們故意告訴你的,她不想讓你知道自己的媽媽是個瘋子,這是她僅剩的一點尊嚴了”
“然然,我知道她對不起你,我也知道你這些年不好過,但是姐姐求求你,能不能看在她生病的情況下不要和她計較,能不能多來看看她”
她用幾近哀求的語氣跟我說話,而我滿腦子全是十八歲生日那天的種種,原來我爸藏錢并不是因為我的生日,原來他的軟弱并不是因為窩囊,原來一直以來我以為的受害者,才是這段婚姻真正的過錯方。
我的心臟像被一只大手攥緊,這二十八年來的樁樁件件,全部化作巨石一樣壓過來,讓我喘不上氣,而每一塊石頭上,都寫著荒誕和虧欠。
手機一直在震動,我手足無措地拿起來一頓亂按,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掃清我內(nèi)心的驚恐和痛苦,可我只聽見老公在對面氣得破口大罵:
“剛剛我朋友說碰見你爸帶喬一軒去過戶房子了,這男的就他媽是有備而來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