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提到有什么地方迷人心智,讓人流連的話,程煜首先便要說棲霞閣。
棲霞閣,京都城西有名的食肆,文人雅士消閑聽曲的所在。
他們家琉璃鮭魚做得好,嬋月姑娘的訴衷情也唱得好,要是能嘴邊吃魚,耳邊聽曲,便真是醉在迷離鄉里,不復醒了。
可惜琉璃酥魚食材稀少,做工復雜,不易吃得;嬋月姑娘名聲在外,一曲萬金,不易聽得。
錢還不是最要緊的,棲霞閣內不差錢的主顧可多了去,多少人排著隊想聽嬋月姑娘半曲妙音。
姑娘要是人人都應了,那這嗓子便顯得沒那么珍貴了,因此聽她唱曲,金錢之余還得講個緣分。
大概是老天爺犒勞他邊疆一戰辛苦,程煜回京后就讓他邂逅了這份緣。
他最是忘不了那日,嬋月坐在他不遠處,微微一笑對他輕輕點頭示意。
寶石般的眸子潛藏在濃密細長的睫下,不曾與他四目相對,卻讓他的心感到一陣酥麻。
他自問已過了風流的年紀,可她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,當真讓人容易沉醉。
最醉人的還是她那副嗓子,聲音清澈空靈,似是天外傳來,像要渡人出塵世。
這歌聲不是唱進他耳朵里,而是一根針直直刺入他腦海里,要把所有凡塵雜念一一剔除。
一曲聽罷,她的形象變得高大起來,他感到是一位神女正坐在面前,渡他得道。
眼前的鮭魚、燜肉都不香了,殺生造孽啊,使不得,使不得。
他正欲乞求神女再賜他一曲,忽而一陣玉佩相互撞擊的叮咚聲傳來,一個少年的聲音將他拽回塵世:“程監軍怎么不吃啊,可是不合胃口?”少年緩緩入席,他白嫩的臉上透露出酒醉的紅暈,幾縷碎發擋住渾濁的眸子,不淺不深的眉毛對著神女輕佻地挑了兩下。
神女卻不惱,而是十分恭敬地起身對他行禮,他再一揮揮手,神女便識趣地退下。
程煜聽見有什么東西碎了一地,把自己驚得清醒過來。
哪有什么神女,不過是個尋常歌姬,也哪有什么緣分使然,不過都是聽命行事。
他回過神來,連忙上前幾步起身行禮:“微臣見過太子殿下。
”太子像是沒聽見似的,自顧自坐下,三杯酒,三塊肉下肚后才終于想起他來:“哦,程監軍請起吧。
”“無知小兒。
”程煜內底里憋著氣,在心里暗罵,皮面上卻仍熟練地堆著笑,弓身回席上坐好。
別的事他不敢多夸,可這油滑的本事,他自信已化至臻境。
太子越是冷屁股對著他,他越是要熱臉貼上去。
“殿下未落座,臣怎敢先動筷。
承蒙您恩澤,臣方才得聽仙曲,已是不盡感激。
”“程監軍行軍辛勞,要不,再讓她給你唱一曲?”太子顯然對程煜擺出的姿態相當滿意,他這副哈兒狗模樣讓他舒心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