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“和善”讓張琨更惶恐,他擠出一絲比哭難看的笑容,踩著擂鼓般的心跳聲跟進院子。幾個親兵早就得到吩咐,幫忙拽馬車,卸禮物。
堂屋主位,秦猛如虎踞,掌中熱茶氤氳白氣。
張琨半邊屁股粘著椅子,身板繃直,汗珠不斷自鬢角滾落,砸在棉筒靴上面上洇開深漬。
里屋門簾悄掀一線。陳月娘緊攥衣角指節泛白。
張琨當初“交不出稅就拿人抵債”的恫嚇猶在耳畔。
秦小蕓低笑快意:“嫂子快看,看他那熊樣!當初他可是兇狠的緊,如今卻這般乖如孫子!”
陳月娘輕輕搖頭,目光定在秦猛寬厚的側影上,那份威嚴令她安定,卻也悄然滋生出一縷陌生。
“秦管隊……明鑒吶!”
張琨先沉不住氣了,帶著哭腔的聲音打破靜默:“小人往日催收賦稅,皆是轉運司層層壓下的死數。
州府壓縣衙,縣衙再壓我等小吏,數目一變再變。小人就是磨盤下的豆子,縱有千般不忍,也只得閉著眼干啊!此非本心,實是身不由己。”
話音未落,他膝蓋已簌簌顫抖。
秦猛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,眼皮微抬:“噢?為國課稅,勤勉奉公,何錯之有啊?
家父不幸為國捐軀,秦家已劃出軍戶,依法納糧是本分。半年前班頭公事公辦,倒也合情合理。”
他先說“半年”,再輕飄飄補上一句“公事公辦,合情合理”,字字如針扎得張琨脊背冰涼。
誰不知道邊軍戰死后,官府少說補助兩三年時間?
張琨雙股戰戰,慌亂加碼:“小人知錯,知錯!愿再獻白銀五百兩、糧食五百石、肥豬五十,不日便解往南河軍堡以供大人操練甲兵。”
秦猛端茶的手指幾不可察一頓。一個小小稅務班頭輕快拿出此等重禮?
大周吏治之腐敗遠超想象。
他又想起穿越那日,陳月娘絕望的眼神和空空的米缸,婆娘欲尋死,徹骨寒意自他眼底掠過。
張琨見他沉吟,誤以為不足,忙伏低獻媚:“小人在青陽地面盤踞多年,三教九流尚算熟絡。
軍堡若需糧秣軍需、馬匹鐵料、鹽巴乃至硝石硫磺之屬,小人愿居中奔走,效犬馬之勞,定為將軍備辦妥當。”
秦猛冒出的殺機陡然遏制,心中默忖:此獠雖屬宵小,卻如土生藤蔓盤踞底層,根系繁雜,耳目通靈。
軍堡草創,光靠常氏糧行易被卡脖子,正需多路發展,如此等熟知地下路徑的地頭蛇。
秦猛面上卻不動聲色,稍作沉吟方道:“罷了。官大半級壓死人,念你確也身不由己,又有心化解前怨…往日之事,本官不再追究。”
“謝大人開恩,謝將軍不殺之恩!”張琨如蒙大赦連連作揖。
“不過——”秦猛話鋒陡轉,平淡中殺機立現,“軍堡擴建在即,界河冰凍,韃子又得來襲。
堡內軍糧、禽畜、馬匹耕牛、精鐵、硫磺、硝石、棉花……這些門路交你操辦。辦得好,本官絕不吝嗇,重重有賞,辦不好,哼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