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未直接趕往學(xué)塾,陳淳安先走了趟銀莊,將那一百兩銀票破成五十兩銀票和用不同材質(zhì)錢袋裝起來的散碎銀子與數(shù)袋銅錢,熟稔裝在懷里的各處內(nèi)兜。這是他幾十年間養(yǎng)成的老習(xí)慣,一部分是用來打點關(guān)系,一部分是要貼補家用,另一部分專門閑置的閑錢,見什么人拿什么錢袋子,是有講究的。
陳淳安走進(jìn)路旁一間挑出酒招子的熱鬧鋪子,掌柜的是個腰上纏著圍裙的婦人,膀大腰圓,氣性彪悍,穿著黑布鞋的一只大腳踏在凳上,跟一群大白天就喝得大醉的酒鬼,高喝劃拳。
女掌柜顯然是這方面高手,十把下來,九把都是一拍桌案,逼得對面輸錢喝酒,面紅耳赤的男人還想借故推辭,可被女掌柜用拇指掐著小指指尖譏笑,又架不住同伴起哄,只好硬著頭皮捧起大瓷碗一飲而盡,隨即不出意外地一頭栽下桌子,不甘心偷偷瞄了兩眼婦人波濤洶涌的偉岸山峰,吞口唾沫,連呼幾聲不虧不虧,再被人拖到一邊,呼呼大睡起來。
陳淳安繞開人群,去到鋪子最里擺放散酒酒壇的地界,有個青衣少女正拿著濕抹布,臉兒向里,挨個仔細(xì)擦著跟她半蹲身子大小的酒壇,聽見腳步,青衣少女側(cè)過腦袋,露出一張白凈圓臉,笑著問:“客人打酒?”
陳淳安點頭應(yīng)道:“三斤上好的桃花釀,再拿個干凈壇子?!?/p>
青衣少女生了對眼角上翹的狐猸眼眸,乖巧應(yīng)下,從一旁酒架子上隨手拎下個黝黑瓷壇,一邊舀酒一邊問道:“客人是送給學(xué)塾夫子的吧。”
陳淳安好奇問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青衣少女狐媚眼眸瞇成月牙兒,笑吟吟道:“全縣只我家有這桃花釀,歷來多是夫子與求夫子辦事的人來打。若不然,這個點來我家打酒的漢子,早都擠在外頭跟我娘劃拳吃酒啦。”
陳淳安順勢看了一眼那個膀大腰圓的婦人,恰好婦人也轉(zhuǎn)頭望向他,見婦人上下打量一番,然后大手一抹嘴,不知是咂巴酒水,還是咂巴陳淳安壯實身板,趕緊扭過頭,看向一臉無辜眨著眼的青衣少女,急忙道:“多少錢?”
“一斤十五錢,收您、收您……”青衣少女掰著手指,顯然算數(shù)對她而言有些頭痛。
陳淳安從懷里摸出專盛銅錢的錢袋子,數(shù)出足數(shù),剛放在一旁柜臺上,青衣少女如臨大敵,翻來覆去算不明白,最后還是陳淳安幫忙,青衣少女才勉強完成這項艱巨任務(wù)。
陳淳安抱著酒壇出門,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歪著腦袋,還不停掰手指苦算的青衣少女,搖頭喃喃道:“果然,古話誠不欺我,不知道誰家混小子能享福嘍?!?/p>
趕著牛車路過市集,順道買上情報所給的拳樁譜子,讓他頗為意外的是,被賣魚攤主稱為姓陸的落魄乞丐,也正好在附近溜達(dá),瞧見陳淳安拿上那本被油紙裹著封面缺失的黃舊小冊子,怔怔站那看了許久,看得陳淳安后背直發(fā)毛,開玩笑,身上還有整整三百多兩,說一聲“持金過市”也不為過,這要是給他惦記上,指不定路上多點小意外。
陳淳安裝作肚子餓,尋了個燒餅攤子花了兩枚銅錢買上一些,像是施舍一般甩到乞丐腳邊,還好,瞧見他抓起燒餅狼吞虎咽,無暇顧及自己,陳淳安趕緊溜走,打算見了陳景巧這個丫頭后,趕緊回家。
“伐木丁丁,鳥鳴嚶嚶。出自幽谷,遷于喬木。鶯其鳴矣,求其友聲……”讀書聲瑯瑯,字句清越,抑揚有致,時有溫潤聲音停下糾正,顯是夫子講解。
桃李巷所居大多是上了年紀(jì)的老人,慣常靜謐,此時有瑯瑯書聲自青石巷陌流轉(zhuǎn),如清泉漱玉,泠泠然滌人心扉。
陳淳安停好牛車,還在細(xì)細(xì)分辨其中哪一個才是自家丫頭的讀書聲,沒曾想一回頭就瞧見院墻上蹲著兩道身影,賊眉鼠眼,竊竊私語,不知道在說什么。
身穿淡綠衣衫的小胖子剛說兩句,就被一旁同樣裝扮的學(xué)童打斷,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一巴掌拍在頭上,瞧那模樣應(yīng)該是在訓(xùn)斥。
陳淳安撫著胸口,安慰自己不生氣不生氣,起碼沒闖禍。
可心緒未落,聽見轟隆一聲,年久失修的院墻煙塵四起,兩個灰頭土臉的小家伙從地上一骨碌爬起,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杰作,小胖子登時嚇得小臉煞白,旋即繃不住,“哇”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一旁小姑娘一臉恨鐵不成鋼的嫌棄,跺腳憤憤道:“早讓你少吃些!墻都坐塌了!”
這邊的動靜很快吸引到正堂那邊,讀書聲戛然而止。
片刻后,一襲青衫的女子自墻內(nèi)走出,未先斥責(zé),先是檢查一番哭得最兇的小胖子,發(fā)現(xiàn)一切無礙后,又檢查起一旁平時被她絲毫不斂贊賞之情的得意弟子。
小姑娘滿臉倔強,緊緊抿著嘴唇,柳夫子好不容易掰開羊角辮小姑娘緊緊攥著的拳頭,發(fā)現(xiàn)手心扎著小截尖磚,不深,沒留多少血。
柳夫子輕嘆一聲,問道:“不疼???”
羊角辮小姑娘一臉憤然,“不疼不疼,癢癢的,像蚊子叮了一口?!?/p>
柳夫子輕輕拔去尖磚,羊角辮小姑娘頓時倒抽一口涼氣,呲牙咧嘴,可就是不喊疼。
柳夫子回頭看著擠在一起看熱鬧的半大孩子,喊道:“蒹葭,你帶景巧去我書房,我柜子里有些藥膏,給她敷上?!?/p>
“來了?!币粋€婉轉(zhuǎn)聲音從院里響起,隨后就是撲騰撲騰的腳步,一個比陳景巧長上不少的女孩牽過羊角辮小姑娘,向院里回去。
柳夫子看著一旁小臉煞白,以為要大難臨頭的小胖子,無奈道:“還站那,不回去念書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