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見“曉之以理,動之以情”都打動不了陳淳安,斯文男人只好使出了壓箱底功夫“擾”字訣,一會兒湊近問陳淳安餓不餓,要不要他幫忙買燒餅,跑腿錢只收一個銅板;一會又探過身來,勸他去三弟的布匹攤子轉轉,說憑他這張大哥的臉面,扯幾匹好布花不了幾個錢,事后給幾枚銅錢意思意思就行,讀書人嘛,視錢財如糞土。
陳淳安自認經受住了自家閨女每日嘰嘰喳喳、問東問西的考驗,早已練就萬事不擾其心的淡泊性子。可齊延庭卻突然轉換攻勢,當街講一些琉璃坊傳出的風流韻事,引得路上行人紛紛側目,竊竊私語。陳淳安終是臉皮薄,忍不住從懷里摸出個干癟袋子,砸了過去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:“別讓素蘭知道,自己去買點東西。”
齊延庭見錢眼開,高呼陳淳安簡直是救世活佛、圣人降世,可一瞧見陳淳安從身后板車抽出扁擔,趕緊揚鞭調轉車頭,撩下一句“要回去的時候記得喊我,我去三弟那兒轉轉!”
陳淳安懶得提醒他鋪子方向在另一頭,繼續向著武館行去。
上次館主周通給的呼吸功夫,有幾處注釋他始終想不明白,就比如,這《淞泉訣》開篇所言的武夫最重竅穴積淀和氣息流轉,這竅穴到底是何物?怎么看?如何尋?還有被稱為山巒大川縱橫交錯的奇經八脈,到底怎么做才能‘開山辟路‘,把一條狹窄如羊腸的小道,變成能夠容納馬車通行的寬敞驛路,又如何以通報關隘為節,將這些各司其道的驛路如串珠般連為一體?所謂的抻筋扒骨為何做完之后,晚上跟年輕小伙般生龍活虎,是不是練錯了位置……
一想到這些,問題如雨后春筍般不斷冒了出來。陳淳安搖頭感慨,老話確實說得在理。
練武不進門,惹得鬼神笑。
轉眼間,那對熟悉的漢白玉獅近在眼前,陳淳安安神收心,將牛車栓好,上前叩響武館大門,一位年邁的門房應聲而來,陳淳安略述來意,被引入院內。
“門口風大,先請到客堂用茶。”老門房佝僂著腰在前引路。
陳淳安低聲應了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四周。
這是座寬敞的三進宅院,中央辟出一片練武場,數個與景明年歲相仿的少年少女正立于木人樁前,揮拳踢腿,一板一眼。擊打之聲清脆回蕩,如幼虎初試啼聲,雖未成氣候,已見心性堅韌。
他被引入一間雅致的客房,門房奉上清茶后便掩門離去。
不多時,房門被敲響,身材極為壯碩的男人牽著皮膚比以前更黝黑、更清瘦的少年站在門口,少年一瞧見是自己父親,幾步搶上前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低低喚出一聲:“爹…”
陳淳安伸手撫過他的頭頂,溫聲幾句,繼而轉向門口的周通,歉然道:“才幾日不見,又來叨擾館主,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周通朗聲大笑,大步流星地走進來,大馬金刀地坐在陳淳安對面,“陳兄弟客氣了,其實我也有事找你。”
陳淳安瞥了一眼身旁默不作聲的兒子,自懷中取出一枚鼓囊的錢袋,塞進他手里,“收好,你娘囑咐了,別省著,該花就花。”
見兒子這般模樣,忽然想起某個白胖身影,不由含笑補充:“若有中意的姑娘,更不必吝嗇。買些女兒家喜歡的物件送去便是,你爹在這事上,開通得很。”
少年臉頰黑里透紅,一臉不知所措。
陳淳安笑著拍了拍他肩膀,讓他先出去,自己跟館主單獨說上幾句。
少年緊緊攥著錢袋子離開,一步三回頭。
陳淳安收斂玩笑心思,正色望向周通,眉頭微蹙:“是不是景明給武館惹了麻煩?”
周通連連擺手:“陳兄弟哪里的話!在我這,只有親傳弟子招惹別人的份,斷沒有旁人欺負我們的道理。”
陳淳安不明白館主葫蘆里賣什么藥。
周通繼續道:“實不相瞞,我這腿腳自從出事之后,就一直落個跛腳的毛病,每到陰雨季節,總會有螞蟻噬咬般奇癢難忍,可上次吃了陳兄弟送的山參后,這次癥狀竟然少了一些,所以我厚著臉皮,想找陳兄弟再買上一些,放寬心該多少錢,就是多少錢,一分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