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偷到知縣大人頭上了,何止是一個膽大包天。
況且,若是這個小乞兒要個幾文錢也就算了,一開口就是三兩!
要知道,便是在京城,三兩對于普通百姓來說,也不是一筆小數目,足夠一家三口至少一個月的嚼用了,而在云南之地,三兩更是完全可以買賣一個成年仆人,像小乞兒這樣的,若是愿意自賣自身,送到人伢子手中,或許五六百文就能買走。
故而許敏芝覺得這個小乞兒或許是看沈江霖穿著講究,所以漫天要價。
沈江霖沒理會徐敏芝的話,反而認真地詢問這個小孩兒,為什么非得是三兩銀子。
因為沈江霖看出來了,小孩兒比出三根手指頭的時候,十分的肯定,這是對這個數字有執念的表現。
小乞兒被問到這里的時候,原本還強撐的堅強一下子就破功了,眼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,將他烏漆嘛黑的小臉上沖刷出兩道白印:“棺材店的老板說,一幅最差的棺材,也要二兩銀子,還要請人下葬燒紙錢,所以一定要夠三兩才行!”
小乞兒越說越傷心,眼淚水如何都止不住,他很敏銳的察覺到了眼前這位錦衣公子是個心善的,也不敢用自己的臟手去抓沈江霖的袍角,而是端正跪了起來,給沈江霖“砰砰砰”磕了三個響頭,一抹臉上的淚:“我不想讓我阿娘來世再做窮苦人,我想讓她投個好胎,公子幫幫我,以后我當牛做馬、報答公子!”
許敏芝剛剛的話沈江霖沒有采納,他是個機靈人,所以不再多話,只是聽到那小乞兒如此說的時候,忍不住撇撇嘴——江湖小騙術罷了,這種小乞兒,為了銀子什么瞎話都編的出來。
沈江霖卻讓對方帶路,他要去他住的地方看一看,如果他說的是真的,他母親的安葬費用他來包了。
許敏芝雖然覺得沈江霖實在有些咸吃蘿卜淡操心,但是好歹還愿意去核實一下,最多就是白跑一趟了。
小乞兒聽了,立馬站起身來,帶著他們一行人出了這條“和順街”,一直往縣城城北走,城北之地魚龍混雜,三教九流都有,大部分人的穿著打扮還是以漢人服飾為主。
等他們走入一條小巷的時候,只見里頭好幾戶人家都是斷壁殘垣,久不修理,可偏偏里面還有人住著,只是里頭住的人都是一些老弱婦孺,不見青年男子。
小巷十分狹小,僅容兩個人通過,日光只從縫隙中透過,顯得整個小巷都陰暗潮shi無比,原本站在日光下還覺得有些熱意,進入了這個小巷后,整個人都冷颼颼的,腳邊長滿了青苔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注意,否則很容易就滑倒。
小乞兒對此地十分熟悉,周圍的住戶顯然都認識他,有人看到了他想要打招呼,只是話到嘴邊,看到小乞兒身后跟著幾個打扮不俗的男子,一下子都噤了聲,有些膽子小一點的,更是低著頭就往屋里去,等進了屋后,才敢透過破掉的窗戶紙往外去看。
真也不知道小石頭惹了什么事情,為何身后會跟著那樣幾個人。
所有人都為小石頭捏了一把汗。
沈江霖一言不發地環顧四周,將四周的景象看在了眼里,心底一陣一陣的發寒。
前世今生,沈江霖從未到過這樣的地方。
他知道民生疾苦,但是那是在書上,在新聞,在奏折中看過,親臨實地還是頭一遭。
沈江霖想象不出來,如果是他長年累月地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,他是否還能有能力走出來。
生活的殘酷在于,它會用一雙看不見的手,磨礪去你的所有斗志,用經驗教訓讓你明白,你抵抗不過命運給你設定好的一切。
小石頭在半扇門前停了下來,為何是半扇門?因為另一扇門已經完全腐朽垂落在一旁了。
“吱呀”一聲,小石頭推開僅剩的半扇門,有些拘謹的請他們進來。
郭寶成有些驚悚地看了一眼這僅剩的半扇門,連忙當先一步走到了門邊,生怕沈江霖經過的時候砸到了他。
沈江霖一撩袍角,邁進了這個十分狹窄的小院子里,說是小院子,其實一眼看去就能將里面的東西看遍,攏共就是一間吃飯的堂屋,一間臥房,還有半間的灶房,院子兩邊堆滿了木柴,有些地方甚至生出了到小腿肚子高的雜草。
若非這個小孩兒十分肯定這就是他的家,沈江霖都有些難以置信,這個地方是真的可以住人的。
許敏芝過來的目的可不是來做什么好人的,剛剛沈江霖對他的話顯然是不以為然的,許敏芝面上是依舊笑嘻嘻的,什么都沒作出來,但是心里卻是對沈江霖的行為十分的不屑,覺得這個縣令雖然是京城來的,但是顯然不知道什么世事,連個小乞丐的話都敢信。
這些賤民,只要能弄到錢,莫說是扯謊自己老娘死了,就是扯謊自己馬上死了都能說的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