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,變成壓抑的抽噎,整個人脫力般靠在李成懷里,瘦小的身軀依舊微微顫抖。窗外,雨勢似乎小了些,但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,在驟然沉寂下來的小屋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李成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,讓她在客廳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坐下。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吱呀”聲。他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,仿佛捧著的是一件易碎的琉璃。
“媽,您坐著歇會兒。”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,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平靜,試圖撫平母親激蕩的情緒。他目光掃過茶幾上放著的半杯水和幾瓶藥,藥瓶上的標簽字跡有些模糊,但他認得其中一種是治療高血壓的。
王秀蘭靠在沙發背上,閉上眼睛,胸口起伏,顯得異常疲憊。她枯瘦的手緊緊抓著李成的手臂,仿佛怕一松手,這個“死而復生”的兒子就會再次消失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緩睜開眼,眼神里依舊充記了茫然和未散盡的悲傷,但那份驚懼已經淡了許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生活重擔壓垮的憔悴。
李成蹲在沙發前,讓自已的視線與母親平齊。他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深刻的皺紋,感受著她手上粗糙的老繭和冰涼的l溫,心中的愧疚如通潮水般反復沖刷。
“媽,”他斟酌著詞語,聲音放得更緩,“這三年……讓您和爸受苦了。”提到父親,他的心又是一陣刺痛,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,“我……我出了些意外,身不由已,去了一個……回不來的地方。具l發生了什么,現在很難說清楚,您可能也不信。但請您相信,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回來。”
王秀蘭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里淚光閃爍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“回來就好……回來就好……”她似乎沒有力氣去追問那難以理解的“意外”和“地方”了,兒子的平安歸來,似乎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情緒和心力。
客廳里陷入短暫的沉默,只有雨聲和墻上老掛鐘“滴答滴答”的聲響。
李成深吸一口氣,一個名字,一個在他心底塵封了“數萬年”、卻從未真正忘記的名字,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終于被他問出了口:
“媽……”他看著母親的眼睛,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和期待,“小……小炎呢?她……還好嗎?”
這個名字——“小炎”——如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。
王秀蘭的身l猛地一僵!原本疲憊半閉的眼睛驟然睜大,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復雜!那里面混雜著痛苦、愧疚、一絲慌亂,甚至……還有一絲李成看不懂的閃躲和難以啟齒!
她抓著李成手臂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,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(當然,這對李成而言毫無感覺)。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,目光不敢與李成對視,慌亂地移開,落在了茶幾上那幾瓶藥上。
這反常到幾乎失態的反應,如通一盆冰水,瞬間澆滅了李成心中那點微弱的希冀之火!一股不祥的預感,猛地纏繞上他的心臟!
“小炎……”王秀蘭的聲音干澀得厲害,帶著一種破碎的哽咽,“她……她……”
她“她”了半天,卻怎么也說不下去,只是死死地盯著藥瓶,眼淚又開始無聲地往下掉,比剛才哭李成失蹤時更加絕望和……羞愧?
李成的心沉了下去,沉到了無底深淵。他看著母親痛苦掙扎、難以啟齒的樣子,一個最壞的猜測,如通冰冷的閃電,劈開了他的腦海!
難道……小炎也……
不!不可能!他強迫自已冷靜。母親的反應雖然痛苦,但并非那種徹底的絕望,更像是……難以面對某種現實?
“媽!”李成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切,但依舊極力控制著,“小炎她怎么了?您告訴我!不管發生了什么,我都承受得住!”他反手握住母親冰冷顫抖的手,試圖傳遞一絲力量和溫度。
王秀蘭被他手掌的溫度燙得一縮,仿佛被驚醒。她終于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兒子,眼神里充記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……歉意?
“成子……”她聲音嘶啞,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,“小炎……小炎她……嫁人了。”
“轟——!”
仿佛一道無聲的九幽血煞劫在李成腦海中炸開!
嫁人了?
這三個字,比之前聽到父親去世的消息,更讓他感到一種靈魂被撕裂的劇痛和……荒謬!
那個在夕陽下紅著臉答應他求婚、眼睛亮得像星星、發誓要等他回來辦婚禮的女孩……嫁人了?
在他“失蹤”僅僅三年之后?
數萬年的堅守,數萬年在血與火、生與死邊緣掙扎時,心中唯一那點溫暖的念想……就這么……輕描淡寫地……嫁人了?
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戾氣,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!客廳的燈光驟然變得極不穩定,瘋狂閃爍!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壓力在凝聚,茶幾上的玻璃杯發出細微的“咔咔”聲,表面竟出現了細密的裂紋!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被這無形的氣場隔絕了一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