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淑黯然嘆息道:“我雖錯嫁了不該嫁的人,卻也能以禮自守。當時見你而猶豫不避,是因覺得你面熟,仿佛在哪里見過。摘菜相贈,也是看重你文雅溫厚。若說當時我就對你有意,并非如此?!?/p>
楊汝元又問:“越水吳山,與你相隔遙遠,卻說面熟,又是為何?”
崔淑說:“我也反復尋思,卻想不出緣由。前幾日才想起,大概是在將要嫁給劉子重的前一晚,我夢見一個地方,是瓊樓玉宇,里面有個女子,自稱天妃。我剛進見坐定,有個秀才進來拜見,衣冠楚楚,我多留意了幾眼。后來見你,衣巾面貌與夢中所見一模一樣,讓我一時間猜疑不定??梢娢遗c你今日的緣分,在幾年前的夢中就已注定。確實啊,事皆前定,并非人力所能強求。”
楊汝元又說:“可笑的是,劉子重那樣的市井鄙夫,怎配與你相配。幸好他吹毛求疵將你休棄,你才能歸于我。你也該感激我執意求娶的深情,心中有欣喜之意吧?”
崔淑說:“若說劉子重鄙陋,我確實厭惡。但嫁雞隨雞,也只能自恨命薄。至于因被懷疑而遭棄,得以托身于你,享受恩榮,固然欣喜,卻并非我素來的心愿,只是情勢所迫罷了。”
楊汝元欣然點頭:“你說的真是肺腑之言?!?/p>
一天,有地方公差呈告一件奸情案。楊汝元看案犯姓名,竟是劉子重,與他通奸的女子是媚姑。他心中暗笑,立刻提審。地方人詳細稟報道:“劉子重原本有妻崔氏,性情極為貞淑,卻被他污蔑有奸情而休棄。他與媚姑通奸,已不是一天兩天。昨晚在門首被當場抓獲,事關風化,我等聯名控告?!?/p>
楊汝元讓媚姑抬頭,凝視許久,微笑道:“相貌平平,本是村姑俗女,也懂風月之事嗎?”
隨即下令將兩人各打二十板。又喚地方人,各打十板,說:“你們并非為公事舉報,必定是把奸情當作籌碼,想敲詐不成,才來告我?!?/p>
當晚退堂后,楊汝元把這事告訴崔淑,崔淑嘆息道:“都因他與媚姑有私情,所以才像仇人一樣拋棄我。如今地方人也知我是被污蔑而遭棄,我的清白已明,還有什么可遺憾的呢。”
后來楊汝元升遷很快,官至閩中布政使。到任那天,崔淑進入私衙,見房舍寬敞,器皿精致,窗前有一株大玉蘭,花開正艷,與昔日夢中所見一模一樣。才知
“二品夫人”
的稱呼,以及天妃所說
“已托楊藩司”
等語,無一不應驗。唉!婚姻雖由前定,這夢也太奇特了!
崔淑有未載入傳中的詩,附錄如下:
夕陽樓上望,煙柳欲歸鴉。
春色來千里,城陰列萬家。
含情芳草外,系恨在天涯。
此日長安客,應看御苑花。
——《南樓春望》
一緘瑤草惠佳音,始信多才必有情。
拂拭雙蛾重點黛,倚門遙聽馬嘶聲。
——《得長安寄詩喜而拈詠》
崔淑自作《夢詩》序說:
事情因奇特而顯揚,情感因言語而流露,這是我《夢詩》的創作緣由。回想我十六歲時,夢見天妃,得以窺見賢士。她以瓊漿招待我,邀我到華美的屋室,這夢太奇異了,令我銘記不忘。自夢后三年得以遇見我夫君。又過了二十年后,隨他到閩司任上,進入衙署,見窗前木蘭,花開正艷,無不與昔日夢境吻合。唉!雖緣分天定,事屬前世,但偶然一夢,了卻我一生。不知天妃是何仙人?我與天妃有何舊交?因此作近l詩十首,以記靈異。若說我能詩,想借此張揚風雅,那我怎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