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清切,遠笛聲如咽。坐久莫嫌燈影減,自有半窗明月。欲眠更自遲留,難禁蛩韻啁啾。漫道士悲秋色,深閨豈獨無愁。
其四
彤云密銷,簾外梨花舞。手自煎茶頻撥火,其味黨家知么。南枝傳送幽芬,費人幾度清吟。那怕寒威如剪。還須掃雪遙尋。上調《清平樂》
中秋節臨近,竇鴻在南樓設宴,詩句要湊五字奇趣,菜肴窮盡八珍美味。除了郢雪、玉香、李翠,還有二十多位姬妾,個個姿態爭妍,錦繡如云,都是所謂的天姿國色。可湘娥一到,亭亭玉立,瞬間壓倒群芳。
眾人環繞而坐,杯盞傳飲,各展技藝較量。有的唱歌,有的彈琴,有的猜彩叫好,有的投壺比準。
喧鬧間,竇鴻欣然對湘娥說:明月在窗,清風入座,若沒有新曲,豈不辜負這良夜!
湘娥微微一笑,當場填了三闋詞,抒發歡宴之樂:
《黃鶯兒》
今夕是何年,向南樓月正圓。相看總是嬋娟面,霞觴競傳。陽春共聯,盈盈笑語皆生艷。且調弦,莫教沉醉,爭倚玉郎肩。
前腔
玉宇迥無煙,到更深興益添。瘐樓樂事還應淺,人圓月圓。歌喧笑喧,石家金谷何須羨。漫留連,平分秋色,狡兔乍離弦。
前腔
桂魄自娟娟,笑嫦娥鎮獨眠。何如一隊通心,串冷冷管弦。霏霏篆煙,金杯竟把檀郎勸。更堪憐,今宵情夢,知向阿誰邊。
竇鴻朗誦一遍,拍手笑道:字字珠璣,你真是錦心繡口。但陽臺之夢,早已屬你,何必說
堪憐
呢!
便用玻璃盞斟了葡萄酒,敬湘娥。
又讓郢雪打板,玉香吹笛,竇鴻自已唱這曲子,清音繞梁,一字幾乎拖一刻長。湘娥也故作媚態,承受他的恩寵。這晚眾人縱情暢飲,直到深夜才歇息。
當時有位從揚州流落到本地的名妓劉倩倩,以吹笛聞名,一時備受推崇。竇鴻在內樓設宴,專請倩倩,想讓眾姬學學她的技藝。倩倩一到,談笑風生,果然韻致瀟灑。她讓侍女捧過玉笛,緩緩吹了一曲,聲韻凄婉嘹亮,如怨如慕,真能讓鸞鳳起舞、鬼神哭泣。眾姬坐在兩旁,側耳靜聽,曲終后都覺得神清氣爽,連聲稱贊,唯獨湘娥一言不發。
倩倩自恃名氣,見湘娥不贊,疑心是輕視自已,面露慍色:我的技藝,曾得名師指點,從南方到京城,無不得名流贊賞。你卻一聲不吭,是覺得我吹得不好嗎?
湘娥笑道:你的笛聲,似得楊美真傳,在如今的樂師中,確實算第一流。但音樂的妙處,蘊藏無窮。自古來,只有唐代李摹、宋代王淑以笛藝聞名,此外寥寥無幾。必須高低快慢,聲韻和諧,五音六律,正變無差,然后發自喉頭、應于手指,才能和平清正,沒有輕重失當的錯誤。你剛才第七調,本是正宮,卻混入了商聲;到入破第三字,又平仄不協。在極致的美妙中,稍有瑕疵,所以我不敢妄加贊嘆。
倩倩驚得起身,拜謝道:我在金陵,確實師從楊美,只因學養粗淺,讓你見笑了。幸虧你指出錯處,望不吝賜教。
湘娥拿起笛子輕吹,到第七調時,指明錯處,倩倩感激慚愧:你真是我的老師啊!
有知道這事的人,編了句話:未得周郎正,從教誤曲多。寧知劉倩倩不及郝湘娥。
從此湘娥名聲大震,寵冠后宮,獨得竇鴻的愛戀。
一天,有個叫崔平仲的,是浙江山陰人,和京城一位高官是世交。保定刺史鄭公是崔平仲的親戚,所以平仲以貢生身份侯選,要去長安,路過保定。拜見鄭公后,聽說竇鴻富甲鄉里,園亭極美,便來借住。竇鴻因他是郡守的親戚,當天就設宴款待,讓幾個婢女唱歌勸酒。
平仲說:我一到貴郡,就聽說您有位郝姬,國色無雙,精通音律。不知您肯讓她出來一見,讓我這東海鄙人也聽聽名都的雅曲嗎?
竇鴻生性豪俠,又想在賓客面前炫耀,欣然通意,趕緊叫湘娥出來拜見。湘娥雖穿常服、化淡妝,卻嬌美天成,宛如仙女下凡。她上前行禮后,慢慢退到屏后,垂簾而坐,吹起《折柳》《落梅》的曲子。